他们乘的是双桅帆船,36米长,10米宽,船上没有镜子,南烈在甲板上因为眩晕而呕吐时,在湛蓝的海面窥见自己瘦而狼狈的身影。身体虽则还算结实,却远不能叫他满意,他阴郁地掏出打火机,火苗被风止不住地吹熄。

        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海水,帆船在中央起伏晃动,只是白色的一点,险有迷路的征兆。南烈看天色完全黑了,坐回自己的位子,在经历了几乎是半个月的失眠以后,他头一次睡得这样快,梦里他见到燃烧的火焰,尖声呐喊,还有不住地哭泣。似乎有什么在等着他。他感到恐怖的幻象头一次让人如此安心,庞大的黑暗带来的是睡眠的喘息声,他容忍那些混乱爬过他的脑袋。

        船航行了一夜。第二天早晨降下小雨,南烈走的匆忙,没想到带伞,幸好阵雨没有变大的趋势;他的皮肤被打湿,早餐吃了面包和冷的冻干咖啡,胃有点不舒服。双桅船沿着大西洋和加勒比海的交界一路往南,经过维尔京群岛的港口时靠岸,南烈推着行李箱,脚踩在结实的地面:那是个业已发展的城镇,黑人和混血儿比较多,人们说话有严重的口音,港口停靠着不少货船并一些招揽顾客的生意人。南烈沿着海边走了一段距离,看到货船的售票点,便前去问卖不卖到科科伏科岛的票,船几点出发,售票员说去科科伏科岛得到北边渔村的港口,一些渔民夜里出海会经过那附近。一听要等到夜里,南烈有一阵没说话,他说好吧。

        需要的话,他一向是个有耐心的人。太阳在头顶打了个90度,从一边滑向另一边,利用这个空挡,他和家人朋友通了电话,还同客栈老板娘聊了一会。老板娘身高五英尺九英寸,满脸雀斑,围着黄褐色的破旧围裙,把他散给她的烟用唾沫捻开,拿出里面的烟丝放在嘴里嚼。南烈吃了她做得蛤蜊杂烩汤,又吃了她做的鳕鱼杂烩汤,身体能够发热了,饭后喝掉一点点酒。老板娘告诫南烈,说他要去的那个地方住着一小撮野蛮的食人族,镇上的人不喜欢去那里,主要是那些人不信基督,他们信仰多神的教派,教义非常血腥,有时岛上会传来怪响。老板娘指望吃公粮的警署驱逐那些人,警长迟迟不行动,她说她觉得挺没劲。

        南烈一边不声不响地观察那张夸张煽动的嘴唇,一边留意到窗外天色转红,指针指向下午六点,他扣了扣腕表,走出客店,中间有个贼摸了下他后腰口袋,想偷钱包,钱包不在那里。他大约步行有二十分钟,横穿渔村又用了十分钟,渔村紧挨在海岸边,港口附近打了窝小山似的垃圾堆,男主人说再过三个小时出海。这当儿,他又瞧见乘火车和双桅帆船时同行的老人和年轻学生了。年长的气质随和,目测有六英尺多高,戴一顶干草编成的遮阳帽;年轻的足足矮上几头,身穿浅色短袖上衣和蓝色牛仔裤,正在一板一眼地翻手心的小册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老人抬起头,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南烈,先一步友好地微笑起来。他有些发福了,不过看出年轻时很帅气,像个亚洲人。他说自己是第二次来,岛上的祭祀仪式给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,中央的池水可以捕鱼,不过夏天蚊虫多,只要夜里开灯就全部会围上来。南烈对他们没什么看法,只是说了些客套话,他穿着绿色带花纹的衬衫,下面是轻薄的西装裤,嘴巴收敛地闭紧,在年轻人用棕榈叶做成的摇扇三五不时的扇动声中,捕鱼人趿拉着走过来,要他们上船。

        天的颜色又一次被煤黑色逼退。出门在外的第二个夜晚。船后腰置有马达,一轮轮在水中旋转的咔哒声,伴随着粗糙的轰鸣,水面划开皱纹,一道又一道三角形的顶尖。晚霞最后的红色倒在海上,不消转瞬便被吸入地心,不见踪影;禾本植物映下的投影蜿蜒坍塌,间或闪烁银光,南烈看到那些幽暗的带子间升起一团扭曲的轮廓,是水蛇的洄游,他不知道周围的人心情如何,自己却清楚地意识到身体正远离陆地,向充满了不安的海水驶去。船上古老的煤油灯大致许久没有变动过了,人的脸在光照下热的发黄,他明明没在梦中,心跳却逐步变快,神秘的尖叫似乎在耳边打转,一有时机就要冲进脑子里,让他头疼,不安,感受失眠的痛苦。他不知道在黑暗中小船行驶了多久,只是远方传来模糊的口哨,声音有了方向,船偏过头,在哨音的引领下摸索着靠岸。

        南烈总是能回忆起那个时刻。他们的船停在海湾,学生搀着老人下来,然后是渔民,然后是他,一双赤裸的脚在枝杈间闪动了一下,慢慢的,走出来一个饰有耳环,腰系布裙的年轻人。年轻人的脸被灯光晃了一瞬,他看清那男孩瞳孔中一闪即逝的野生动物般的警戒,男孩的腿部健康而修长,南烈一下子停住了,只见他走到老人那里,直白地伸出手,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枚打火机,放上那面宽阔苍白的掌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样。”他看不清老人的表情。或许一个人到了五十岁,在鼻翼下留上足够浓密的灰胡子,戴上眼镜,就是为了把嘴角和眼神用黑色签字笔覆盖,藏在皮肤后面。只见老人弯曲的拇指关节滑动转轮拨片,火舌从开口吐出来,点亮年轻人专注的黑眼睛,他的睫毛和好奇而审视的目光在火焰中一览无遗,似乎是着迷了,两只手紧紧抓着汽油打火机不放,现在它是他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老人拽起年轻人的胳膊,指了指打火机,指了指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Akira。”年轻人低低念了一声。看起来说英语对他而言不算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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